2006/07/21

九小时一百一十公里

2006年6月25日
因为今天出分,头一天心里不爽撑到早上五点才睡。一觉醒来已经是十二点了。想想分应该已经出来了,身体便不听使唤地上楼,开电脑,进网站,输号……然而点不开,又是庆幸又是紧张。群里一堆人在叫,分数一个一个地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似乎还留存着最后地希望。
希望终归是希望。分数出来的一刹那就好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炸掉了,然后整个世界塌了。我呆呆地坐着,看他们在群里刷屏。绝望。武汉三年,换来这么个结果。仿佛我的命运在三年前就已经踏错。我不甘心,但没有用。
跑到床上哭了一场,然后就哭不出来了。妈妈回了家,我躲进厕所洗澡,不想被看见。爸爸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妈妈都被问烦了。我只是像个木头把身上擦干净,换上衣服,骗妈妈说家里网络坏了查不了,要出去上网。妈妈给了钱,我上车,离开。
在街上转了两圈,安陆城确实很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找到了。碰上熟人更是说不清楚。但我还能去哪呢?突然很想骑车去武汉,这个念头一产生就抓住了我。我知道我一直很失败,但总得有事情是我能做成的吧。只要一直骑下去就好,什么也不用想。就好像做以前无数张的数学卷子。运动有助于调节心情。也许我可以试试。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安陆的路总是在修,这次回来尤甚。路面挖的破破烂烂,车子跑过扬起满天的灰。我汗流浃背,太阳晒得我眼花。眉毛里积满了沙子。上坡下坡奇多,我常常要下车推行。平时不运动,关键时候还是不行。似乎我做什么都不行,真是失败。想到这里心情不禁更加沮丧。路上买了些水,卖水的人看我像看鬼。
两个小时后终于跌跌撞撞地到了云梦。踏板坏了,正好路边有修车的,于是有机会停车休息。马路对面有人卖凉粉,我看了看还是忍住了。这个时候武婆婆打进了电话,问我在哪里,叫我快回家。我骗她说正在回家的路上,声音憔悴,然后挂了。我知道爸爸妈妈一定很担心,电话里积满了各式各样的未接来电。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这么大了还这么任性。做我爸妈真是辛苦。我很惭愧,很对不起他们。可我就是这样,与生俱来。
原以为云梦的路会跟安陆的差不多远,结果我错了。路是好走多了,却出奇地长,绵绵延延没有尽头。总盼望着过完这个坡拐过这个弯就有结果,却是一次次失望加上失望。盼了又盼,盼过了三年,我终于可以走了,却走不了了。三年。四年?我从没想过。我不怕自己考差,但这次突破了心理底线,如同一场海啸,淹没了三年的万水千山。一万多个日夜忽然没有了意义。我想对自己说,你不够用功不够聪明,报应啊报应!你不该玩电脑不该包夜,不该喝酒不该抽烟,不该胡思乱想不该不写作业……然后另一个声音开始叹气,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在路上受到一条短信,妈妈说她很担心叫我快点回话,实在不行我们复读,她支持我。我差点把电话摔出去。复读?乌鸦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字眼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我身上。是啊,我也想复读,我也想重来。但人生没有回头路走,高考只有一次,是什么就是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就像我骑到这里已经累得不行,我想停下,但我没想过回头。我会停下车慢慢地推,但我不会坐在原地休息。走一步是一步我想,既然方向是对的,终点总有一刻会到的。
然而如果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呢?也许三年前我来华师一就是一个错误,我知道我在孝高一定考得比现在要好。但我不后悔,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会选择华师一。哪怕这里再不开心,哪怕这里再怎么毁人不倦,我依然会选它。因为我根本没别的选。
6点钟的时候太阳依然很高,但我知道它很快就要落山了。没有Sunforever,Sunforever在今天熄火了。我已经到了孝感。我知道我在天黑之前是肯定赶不到武汉的了,骑车赶夜路很危险。我是不是应该在这里休息一夜,明天早上再赶路?淼还在孝感,我可以去他那。但我不想见他,见他的爸爸妈妈。当时我不知道他考得更糟糕。造化弄人,最勤奋的孩子得不到最好的结果。三年前我就这样说过,因为只有我这个不那么勤奋的人来了武汉。三年后我又这样说,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还没有吃晚饭。其实从前一天晚饭后我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肚子饿是很难受的,但我习惯忍过去,或者喝点水。我发现我是很能忍的,什么事大不了的,忍忍就过去了。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但可以让很多事情变得简单。少抱怨,多做事。我想找文文出来吃顿饭,答应了请她在孝感吃一顿一直没用兑现,今天有机会了打电话却不在家,已经上武汉了。原本以为可以有个人陪我坐一下,结果注定我还是要一个人上路。在孝商的超市转了转,喝了三瓶水,想买点吃的最终没有,坐在超市的椅子上发了发呆,又上路了。
我知道如果我在这里睡一夜,第二天早上肯定浑身酸痛,双腿浮肿,肯定是不能继续骑车了的,所以我决定赶夜路。其实我骑了一公里回过一次头,当时想放弃,想回孝感车站找辆车去武汉。幸好车站关了门。我站在路边看到一个标牌:武汉57km 安陆53km 百感交集。既然老天爷要我做完这件事,那我只有继续自虐。
可惜我错了,老天爷要我做,却不想我一帆风顺。还没出孝感城区,在八一大桥上我的车胎破了。我看着车头就嗡嗡作响。勉强骑一路推一路,期盼着有什么转机。好不容易看到有“补胎”的招牌,跑过去发现门是关的,心情再次跌落谷底。但这至少说明这么晚还有人会在路边补胎,那么向前就有意义。
路上又碰见几家补胎的,很不幸,他们都是专补汽车胎的。想想也知道,这样的路段怎么会有自行车瞎跑。不过他们人都很好,总是告诉我前面多少公里有人会补自行车胎,虽然我基本上找不到位置,但这都是我前进的希望。希望的意义并不在于你有一天会去实现他,而在于他是支撑你前进的动力,是指引你度过黑暗的明灯。当你走过这段路,这希望还有没有希望都不重要了,你已经有了新的开始。三年前我的希望是考上华师一,三年后我的希望是考上北大,初三高三都过了,这些都不再想了。唯一的不同是一个成了真一个成了梦,那又如何?华师一不过如此,北大又能怎样?
大约过了10公里两个多小时,我终于可以摆脱这种困境。我遇到一个极好的大婶,她给我 指路要我去找修自行车的人家。那路很黑,完全没有光,我走了段找不到有些怕又回头求她带我去。她很热心,带着我去找,那家的老人睡了,灯灭了难怪我找不到。大婶敲门喊醒老人,他们很热心地帮我换了内胎。一边忙一边问我怎么这么晚还骑车。老爷爷说我这么晚骑车去武汉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锻炼身体;二是家里困难。我尴尬地笑笑,他们也就不问。最后老爷爷只收了我五块钱算是成本吧。大婶请我去她家喝杯茶,我说要赶路拒绝了。她似乎有些失望。突然想起我一直都是这样拒绝别人的好意的,得罪过许多人,产生过很多误解。小时候别人喜欢我摸摸我的头我都会翻脸。我天生就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吧。
换了胎骑起来就是爽!我很奇怪我之前怎么骑得那么慢。现在是身轻如燕迅如疾风。人总是要多经历些磨难才会懂得自己曾经是多么幸福。印面的灯刺得我睁不开眼。光芒太盛总是会让人看不清真实。路边的松树被身后的车灯照得像一排排人影,突然有个把我的手拍了一下,我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摔下车。有一次我车后架上的水掉了,在路上滚来滚去。我准备去捡时突然退回来,那瓶水就在一辆疾驰而过的小轿车轮下爆掉了。我心有余悸,感叹生命无常——我差一点就死掉了。
这以后我心情就很好。我发现我面对一路上的困难都很冷静,会很理智地想办法解决而不想其他。为什么面对高考却如此失态?高考失利和被遗弃在荒郊野外,后者恐怕更为真实。这么远的路我都骑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行的。其实我一直都很强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一边骑一边就思考着今晚的住宿问题。那边租的房子有热水器和床,我也有钥匙。但这么久没人,鬼晓得是什么样子了。同学呢?我知道地方的就只有狗狗家了。这三年真栽,混到如今事到临头只有这一个人可以找,而且还不是那么可靠的关系。
他十八岁生日快到了,我想我就把我这辆车送他作生日礼物了,连带上我这天晚上做的事,作为一件行为艺术作品,起名字叫“千里”。这是我的第二件作品。我送张梦洁的是“十年”,送他“千里”,怎么样也不会亏待了他。我知道没有人会像我一样这样欣赏一个怪异的行为。他肯定会哭笑不得。我以为自己真的是很有当艺术家的天赋的,可惜了,艺术家普遍很变态,而且死得惨。
不过老天没有给予他和我足够的幸运。过了一个小时大概三四十公里,我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前轮,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摔得不疼,也许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疼了。我站起来检查一下,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很严重的外伤。车子看上去似乎还好,可是再也推不动了。仔细一看,前轮已经严重变形,快要扭成麻花了。我再一次绝望。铁定骑不了了。为今之计只有拦车带我去武汉。我招了几次手,都没有车理我。想想也是,这样的地方和时间,谁敢停车啊。虽然我长得很像个好学生,但这年头连我高考都可以考成那个样子,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确实棘手!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回头张望时,一辆大车把我身边的路牌照得雪亮:收费站 1km
我提起前轮,拖着我的车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收费站拦车就方便多了。快到了的时候一个人老远就大声吼我,问我这谁的车,在干什么!!吓得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是武汉的学生,正赶路去武汉,路上车坏了……他看见我变形的车轮,面色才和缓下来。指了个地方说那里有修车的。我实在是再骑不动了,就说我想去前面收费站拦个车带我,他说好,去吧。走了几步又回来问怎么不把车丢掉,我哑然,只好说,这车很重要。他笑笑,走了。
到了收费站我才知道我已经到吴家山了。看看表 晚上11点。骑车到武汉的壮举勉强算是完成了吧。尽管不那么圆满。也许我骑车跑这么远只是想证明我跟武汉隔的并不远,一辆自行车就可以骑到。我已经习惯了一个电话一辆自行车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的日子。大家都很近,我便不是一个人。我还要在武汉呆四年,这九小时一百一十公里是不是真的可以证明我跟武汉没有距离?
工作人员说他们没有权力拦车,我只有自己拦。不远处有个卖饮料的,我喝了瓶,打了个电话给家里报平安。爸爸似乎不是很着急,我有些失望。我说自己在租的房子里,叫他们第二天去学校拿成绩,我不去了,然后挂机。又打了个给狗狗,说我要过去。他说他看球很晚才睡,爸妈都不在。
我原本准备找个车把我和车一起带上,但我问了半个小时,发现这样的车基本不存在,只好忍痛割爱,放弃自行车。狗狗拿不到他的生日礼物了。我更心疼。这辆车是舅舅参加工作时买的,差不多和我一样大。舅舅骑了八年,我骑了四年。质量很好,很耐用,很安全。尽管它不漂亮不贵重不拉风,但我一直很喜欢它。从初三到高三,它是一个见证,也是一个伴侣,忠实可靠。想到就要把它扔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就止不住地难过。我走的时候看着它孤零零地靠在路边,觉得自己很该死。我对不起很多人,连车也是。认识我真的很不幸。
最终我找了辆大卡车。司机说我可以睡在后面,我看卡车后面还有空位,就问能不能把自行车也带上。他说不行,运的都是菜,怕压坏了。我也不好说什么,道了谢,上了车,躺在一堆白菜里面摇摇晃晃地上了路。很累,很怕自己一空下来就乱想,于是很快入睡。
一觉醒来已经在二桥上了,车到了徐家棚司机让我下来说到了。我谢过他打了个的直奔虎泉。路上跟司机聊今年高考的分数,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自然地跟人谈起这个话题没有异样,真是好得很快啊。我果然很强。
到了狗狗家我就躺在沙发上不能动了。他不停地催我洗个澡,我也想,但是实在累得不行,动不了,就扯说没换洗的衣服。叫他去看球别耽误了,他就去看球了。
其实我很想他说点什么,哄一下我。不过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懒得讲。我只是说我骑车来的武汉,他表示了一下惊讶就没什么了。大家都习惯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习惯我心情不好一段时间后自己好起来,习惯我不理别人,自我调整。我也知道自己很快会好起来,但人总是希望有人陪,在最困难的时候希望有人帮助。我没人帮,只有靠自己,也习惯于靠自己。大家都以为我靠自己就够了,也就都不管我。所以我永远都是一个人。
休息了一会,有力气想洗澡了,结果没水了。狗狗回房睡觉,我在沙发上睡不着,胡思乱想,越想越郁闷,不晓得怎么睡的一夜。
第二天狗狗拿来报纸,我偷偷的瞄见自己的排位 5000+ 头像挨了一记闷棍,我想自己连武大华工都没得读了。刚刚回复的心情再次跌落,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狗狗叫我去学校,我不去。他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没考好。他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面对这个事实。大家都没有考好。如果你有630+你还可以冲击一下上海交大、复旦,这些都是非常好的学校……你这样有什么用,还不如从长江大桥上跳下去别人还会记得你……他不知道 我当时真想一脚把他踢到长江里去。我有一瞬间确实想去跳了的,不过为这种事跳太不值得。我知道他是好心,但是真的让我很不爽。他说最重要的是你要觉得自己比别人强,自己可以做的比别人更好……他不知道我从来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比别人强,我只是不喜欢自己想做到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没有做到。我从来都不喜欢比较,好强但不好胜。我希望自己很强,我希望别人也很强。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来华师一,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不过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最后我们朝相反的方向走,他去学校,我走了几步就回来了。因为我发现那边没什么好玩的,所以还是在虎泉找了家网吧上了,看了两个小时电影,心情好了。恢复正常,搭车去租的房子里洗澡换衣服。
弄完后打电话给爸妈打电话报位置。他们说他们在东湖边上找我。死狗真是蠢到家,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说我往东湖方向走了,不把我妈吓死。
我坐在楼梯上等爸妈带饭回来。阳光不烈温度不高,风吹得很舒服。我眯着眼等待。过了好久,院子的铁门开了,呆子和她妈妈走进来,她一看见我就飞奔过来,坐在我身边,问我去哪了。然后就不说话,只是陪我坐着。之后的几天,也一直是她在陪着我,开导我。我很庆幸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能陪在我身边,给我力量。还是我们安陆的人好。真的很感激呆子。
呆子要去清华了,她应该的。付出应该有回报。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心里没有那么开心的。一个人考好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这我知道。她性格好,聪明又能干,以后一定前途远大。祝她一路走好!
我要去华工了,不情愿,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初中高中的朋友们都集体落难了,又要在一起过四年。也许我本来就是不适合出远门的,一个人在武汉三年很难熬,所以老天爷可怜我,把我撂这了,没让我走更远,还让一群人陪我。大家都对我表示惋惜,大家都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大家都说我在哪里都会很强……我一直是这么相信的,但事到临头仔细想想却找不出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优点。也许我本来就是一无是处的。好像一个骗局,骗着骗着人就长大了。在武汉还要呆四年,我希望我可以变好一点,不要跟人过不去,跟自己过不去。
走过了才发现,高考不过如此,一百一十公里不过如此,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的。我还会有新的四年,我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我期待着。虽然一个人的时候总还有些小郁闷,不过我会好的。就像太阳前总会有些小阴翳,但我没有问题,我是Sunforever。
06.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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