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28

水仙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弹李斯特的《钟》,聚光灯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安详而又充满激情。微黄的发丝在强烈的亮光下闪现成银白,投落下的阴影恰好隐没清澈的眼睛。修长儒雅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着精灵般的舞蹈,连指间也欢腾着柔光。

于 是那珍珠便从这柔光中泼溅出来,在云彩结 成的冰面上蹦跳,洒落一地。它们欢腾 着,把清澈荡开,再荡开……当珍珠越来越多,清澈也不再孤单,汇聚成滔滔的潮水,用不能抑止的激情舞蹈。是的,舞蹈,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翻腾,咆哮!但在那一片惊涛骇浪之中,始终有一片风平浪静的沙渚,一袭白衣在沙洲上弹琴,专注而投入,浑然忘我,与世无争,连风浪也望 而却步。

我隐在人群中听他娴熟的手指,共鸣到那一池静水,等到一曲散尽,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将他包围。他起身鞠躬,低低地说了谢谢,走下后台。我也拉起衣领,转身离去。不过我知道了,我的记忆开始苏醒,我终于……找到了。

路上下过雨。路灯下,他的影子不断被压短又拉长,显得寂寥而忧伤。他是一个人回去的。冷风吹得整个校园都簌簌地低语。他打了个喷嚏,然后拉紧衣领,加快了步伐。

这 个长满了树的校园每到夜晚总是格外美丽。 路灯和树影把道路分割得晦暗难明,橙黄色的光从夜间窜出来,在微微泛着雾气的空气中划过一道道轨迹,静静地停在地上。当他走过时,再安静地从他的脚上,腿 上,身上,脸上爬过,偶尔照亮他微弯的嘴角。他嘴里总是喃喃地念着什么,仿佛在跟谁说话。我知道其实没有人在听,除了我和他自己。不过我始终听不清,他的 话终归是说给他自己的。至于说了些什么,我想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自己也很快忘了吧。

我看着他雾色中的背影,突然感到很亲切很安定。任何人看到这样一个影子都会觉得寂寞吧,只有他不会。他常常停下来微笑,看着远处的灯光,树的轮廓,星星或者落叶遐想。我不知道他总是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那样一个大脑永远是他人无法理解的。

他 不时耸动的耳尖告诉我他一直在听着。听什 么?如果我猜的没错,一定是叶子和水的声音。这窸窸窣窣的背景音显得静谧而神秘,你仔细听,会听到许多神奇的故事。在道路上空的森林里,总有水滴从最高处 的叶子出发,开始一场惊险的旅行。它安静地划过空气,也许被风吹弯了轨迹,吹得身体也微微变形。这个失重状态下的透明小球会在下一片叶子上摔碎,稍作休 息,再汇聚成新的一滴,开始新的旅程。这一片叶子,也会在它离开时轻轻地招手。在风的帮助下,它会这样一直飞很远,最终在某一次巧合的下坠后,安静地躺在 一个温暖的掌心,甚至还溅起一些到他的脸上。这是缘分吗?我看见他笑了。他甩甩手,把水滴重新放飞在空气中。我终于明白那些安静的音符是如何从这样的指间 放飞的。

这时我看到他掌心的8字命纹。我的左手上也有同样的一枚结,三十岁虽然我已经过了那个年龄很久,但我依然知道这个结非比寻常。很多人以为它是一个8,他们都错了,那是∞,时间尽头的轮回。

已经很晚了,露水打湿了我的整个身体。我觉得很冷,我该回去了。走的时候我看到路上迷蒙的倒影。两旁的路灯倒举起擎天的火炬,他和他的影子在这金碧辉煌的路上回家,我突然觉得,他真的不寂寞。

他 确实不是一个寂寞的人。他有很多朋友,永 远都很忙碌。他学习很好,却并不是因为特别聪明或用功,而只是一种习惯。他工作忙碌,因为他不想把时间荒掉,于是总是很忙。他每天在路上要跟无数的人打招 呼,认识的和不记得名字的。他其实很懒的,他很习惯一个人安静地走路,只是没办法做到。很多人都说他很优秀,他要么安静地笑笑,要么就恬不知耻地大叫你怎 么才发现啊!于是有很多人再不当着他的面说了。其实他怎么样他自己一直都很清楚,他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他想知道自己能怎么样。于是他一直做着。他总是按他 的标准要求perfect,虽然他的标准一向都……遥不可及。

很显然他也不是一个内向或者文静的人,换个词……就是斯文。不错,他长得很斯文,但常常一开口就让人厥倒。在有人的地方,他永远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常常说我是Sunforever, 来吧来吧让我把你照亮!于是有人狂吐作呕然后他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熟识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他倒乐于把这当作夸他的天才。他在人前总是笑的很放肆很夸张, 笑得眼角起纹满脸褶子,然后抚摸着面颊哀叹老了老了。但没有人看到过他微笑的样子,因为他微笑的时候从来不给人看见。只有在一个人的夜里,看天,或者听水 的时候。其实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白天和夜里是两个样子,在有人和没人是两个样子,甚至在一秒钟前后也是两个样子。与其说他是双重人格 或是changeable,我宁愿相信这是一种常态,一种诡异的常态。

对, 诡异!诡异在他身上并不是一个诡异的 词。就比如他朋友很多也很铁,但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课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旅行,一个人过情人节一个人过生日一 个人过年……他是个与谁都没有瓜葛的人,仿佛随时可以与外界断了联系,与世隔绝。又或者他一直都与世隔绝着。他是一个内省的自给自足的人。一个人不与外界 沟通,能量便更多地转向内在的精神世界。于是他几乎达到了对心灵收放自如地状态。仿佛可以在任何时候转到另一个世界,入定。对于这个世界,他更多的是一个 观察者,而不是一个参与者。虽然这一次,他是被观察的对象。他是一个笼子里的人,把整个世界锁在笼外,然后独自欣赏。

以 前这个笼子里还有一条狗,叫纳西瑟斯,纯 白的苏格兰牧羊犬。毛很多也很长,跟他一个德行。那狗总是不爱理人,高大威猛却从来不叫,但他冷冷的眼神总让人不敢对视。它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阳光下梳理 自己的长毛,直到他回家的时候对他礼貌的点一下头。有一次一个邻居跟他说你们家狗怎么这么怪,总不理人,该不会是有什么病吧!你们怎么也不拴着它,这么大 一狗到处跑多危险……他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那人一直笑,狗也冷冷地盯着那人,直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没了。纳西瑟斯抬头看了看他,居然破天荒地摇了 一下尾巴!他哈哈大笑,蹲下身,背着它回家了。

那 狗跟了他三年,直到他高考的时候,考砸 了。他一个人一晚上骑车跑了一百一十公里,没跟任何人说,但他不知道纳西瑟斯跟着他去,却没能跟着回来。后来他又骑着车一路找一路问,终究没有结果。他爬 到山顶上抽了一晚上的烟,一晚上没睡。天亮的时候他把烟头都捡起来,倒插在地上摆成“纳西瑟斯”四个字,全部点着,然后脱光了上衣躺上去,惨叫声传了几里 地,附近的狗纷纷狂吠,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说他以后要把纳西瑟斯永远带在身边,再也不丢下它了。

没 事的时候,他喜欢拿着相机在外面转,把他 平常看到的记得的景色拍下来。不过他总是懊恼他看到的却拍不到,这不光是一个技术问题。我第一次被他看到就是他在湖边拍照的时候。他想拍太阳,而我正在出 神,躲闪不及,被他拍到阳光里的一个剪影。他看到照片的时候愣了,到处找却找不到我的人,然后看着照片哭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许我只是不记得了。我 只记得他小时候是很爱哭的,后来有一天做了一个梦就再也不哭了。但这一次哭得很凄惨,仿佛忍了一千万吨的海水喷薄而出。我很难受,所以躲开了。

他开始把照片随身带着,经常看着照片一个人笑,笑得沉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开心,但他一向是不沉迷于任何事物的。Addicted 会让他失去自我,这是他最害怕的。他喜欢自己控制事情,自己决定想做什么。他从来都不被人被事掌控,只是这一次,好像例外了。

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为谁痴迷,他的朋友们一个个都成双入对,他仍然是一个人。很多人都不明白不理解,我想我不明白但可以理解。他朋友很多,可以拿出来说的女子只有一个。

他们相识一年但只交往了两个晚上。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年龄背景。但这一年里他每天都记得她,因为她每天都会发给他短信。

他 们在一次溜冰的时候认识,然后跳舞聊天看 电影,然后因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断了一年。他以为她骗了她的手机,其实那天她有急事但没带手机也没有时间跟他解释,当然也不排除恶作剧因素。其实他那天 去过她的寝室楼知道她的院系见过她的室友,完全可以找到她,但他认定的事情,就很难反悔了。后来她打过电话去他寝室,但他不听解释。于是从那以后,每天晚 上她都会发给他一个短信道歉,风雨无阻。只是他从来都没有回。

他二十岁那年的平安夜,哥们几个喝酒,他喝多了。有人提出交换手机交换身份,他把手机一扔,大咧咧地说:谁怕谁啊,随你跟谁打,我都不怕!正巧这时她的短信到了,于是有人回了短信让她马上过来。半小时后,她到了。

于是他们像老朋友一样坐下来唱歌,喝酒,默契更胜一年之前。她替他唱歌,他帮她挡酒。散场的时候,夜已深。她像一年前那样披着他的外套跟着他走在路上。他突然说这么晚了没车了,你就去我那吧。

他 说他其实没喝多,她只是指着他的脸笑。她 说她不想睡,他也不想。空气很冷,于是他们都上床钻进被子里看电影,彼此取暖。本本的蓝光照亮四只微醺的眼睛,他仍然清醒。电影一部又一部,但这一次却很 少有人说话。他上厕所的时候拿着电话,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却不知道打给谁。天快亮的时候他撑不住了,说你接着看吧,我睡一会,说完就倒了。她还是安静的 看,什么也没说。

第 二天正午的时候他终于醒了,身边依然是空 的,就好像一年前的早晨一样。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床上多了部手机,他丢的那部。开机后屏幕上的便笺写着她的留言:对不起,还你的手机!再见!你三十岁那年 的平安夜,告诉我你在哪。他抬头,窗帘里突然飞出一只小蝙蝠,不知什么时候关进来的。他不知道,这个小蝙蝠曾经看见她哭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她再没给他过短信,他也没跟她联系。又过了些日子,听说她有了男朋友,就是那天发短信叫她过来的哥们。有次路过操场,看见那哥们在打球,她安静地坐在球场边看着。他一愣,她也发现了他。然后他远远地点头笑笑,低下头继续走。

以 后的十年,他也一直这样一个人走着。一个 人毕业,一个人去美国,一个人回来……身边的人和事换了又换,他依然是老样子。不变的,还有他背上的烙伤和那张照片。每当我看见他一个人从湖上走过,夹着 包,偶尔停下,在路灯下看看照片,痴笑或痛哭;每当我看到他和他水中的倒影,我都会觉得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在惊涛骇浪中弹琴。一个安静而 孤独的存在,如一朵水仙,顾影自芳。

十年一觉扬州梦。他三十岁那年的平安夜,他回到他的高中。树长高了,房子旧了,老师也老了。只是孩子们还是如他年轻的时候一样,热情张扬。有人在广场上疯闹,放烟花,狂欢。有人在喷泉边拥吻。这时候天下起了雨,他在高楼上看见下面的人四处逃散,像失措的蚂蚁,轻轻地笑了。

雨点在他面前的玻璃上画出一面镜子,他看到我的影子。他有些激动,声音微微颤抖,

你在啊……原来你一直都在!

是,我一直都在。我找了你这么多年,现在你看到了。

他有点泣不成声,手按上冰冷的玻璃。我也放上去,看着他,缓缓说出在我脑海中铭刻了无数时间的句子:“有三个字我一直想说,却从没找到机会,今天我想试试,我爱你!”

他擦干眼睛,看着我:“有三个字我一直想听到,却从没给过人机会说。今天还是我自己说了吧,我愿意!”

我愿意!

“不!——”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了整个雨帘,雨的另一边,是个有着熟悉长发的身影。

他突然猛地向对面的镜子扑去,玻璃破了,他的脸带着玻璃的划伤,从三十米高的窗口坠下,碎片和眼泪在空中划过一串流光。

“噗”一声闷响,他重重地跌在地上,血溅了一地。我飞身下去,俯视着他削瘦的脸庞,温热而冰凉。

他挣扎着侧过头,余光看到我,说,我愿意!

我 死死地按住他,低下头去。压抑多年的饥渴 仿佛在这一刻点燃了。他的身体不安的扭动着,刺破的声音顺着血液传开,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呻吟,身体剧烈地挣扎,双臂紧紧地抱着我,令我几乎无法呼吸。他的 手在挥舞,嘴里喊着要说什么,心跳剧烈而狂乱。我用整个身体压紧他,死死地按住他,不让他挣脱。渐渐地,他的动作缓和下来,呼吸也逐渐微弱,后来终于不动 了。

我看着他躺在雨水里,脸上挂着满足的表情安睡,脖子上的伤口还汨汨地在趟着甘美的琼浆。我擦掉嘴角上的血,顶着雨跌跌撞撞地离开。刚刚充满血的胃翻腾又沉重。他的血是我唯一不能碰的毒药。我的牙已经被腐蚀断了,不久我的身体也将渐渐烂透,烂成一堆灰泥。

我 牙齿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而他很快就会苏 醒,踏上永生者的漫漫征途。这条路孤独而漫长,好在他已习惯一个人跋涉,跋涉在时间的长河。等到他已经不记得过往的遥远日子,在时间的无穷尽头,他会看到 上帝画的一个圈,一个轮回的玩笑。于是他又回到宿命开始的地方,寻找他的记忆,知道他找到他的归宿。

而我,此刻正用断了的尖牙在竹简上刻下这个故事的尾声。然后把它放到河里。它会漂多远呢?十年、百年、千年……就这么一直浪迹下去,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Sinforever

5 条评论:

匿名 说...

我靠!!!!!
你个·#¥%#¥%……
真是XXXXXXXXXXXXXX
我晕死了
真是欺骗读者感情啊!!
吸血鬼都出来了——

匿名 说...

楼上是踏歌行

匿名 说...

自传加Carmen续集? 呵呵 原来故事到现在才结束 呵呵 结局不错 你不会想把文章都搬过来吧。。。

mw 说...

评论的弹出窗口似乎是有些慢...

匿名 说...

额~~~
终于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