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14

银 颅

推开什紫色的檀木窗子,清晨带着雾气的阳光泻进房间.淡淡的尘埃飘着,像旋转在光里的星尘.
鸟儿欢快地叫着,我心情也好起来.靠着窗梳理及腰的长发,玳瑁梳滑过黑色的潮水,撩起珍珠似的光.镜中有着莲花般的美丽容颜,眉宇间却有深得解不开的忧郁.
窗外,云在飘,鸟在飞,风儿也在笑.我却只能在冰冷的城堡里观望.
远处,碧蓝色的色瓦湖边出现了一个人影,披着银色斗篷走在白色的沙滩上,看不太清.忽然他停下来,抬头向这边望了一下.
“啪”,玳瑁梳掉在地上.我的心咚咚直跳,那是两道箭一样的目光,隔那么远,却如此激烈,英气逼人.
起风了.根根发丝伸向窗外,一根红色的束带也越飞越远.“呀!”我心里一急,向前扑去.可手却够不到,眼看着那抹鲜红消失在色瓦湖的蔚蓝里.“唉——”我缓缓坐下,心头一阵难过。

“束带!束带!该死的风。”我又急又气,忍不住骂道。那可是母后给我的生日礼物耶!我一定要找回来。
“小公主,您不能出去。”“少管我!我去找母后的礼物.”城门口的守卫追不上我,我一路冲进了司空山脚的森林。
远远地望见树上挂着两个大脚丫子。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啃苹果的男孩。那果子又红又大,我看了也忍不住流口水。“给我一个.”我昂着头说。
那男孩斜眼朝下扫了一眼,一脸不屑地说:“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给你?”
长这么大我还没受过这种待遇:“你敢对我无礼!我是公主,要你怎样你就该怎样!”
“哼。”那男孩把头一撇,“我才不管你是公猪还是母猪呢。有本事上来捉我,捉到了就给你。”男孩笑起来,露出两排好看的洁白牙齿,他得意地晃起两只大脚丫。
我气急败坏地站在树下却又无可奈何。说到爬树我可一窍不通。忽然我眼睛一亮,男孩的手臂上系着一条鲜红的束带,正是我的那条!“没羞没羞!偷人家东西。”我大叫。
“谁偷你东西了.”男孩急了,“你丢什么了?”
“我的束带!”我指着他的胳膊,“在你手臂上系着呢。”
“胡说!这明明是天上飞下来的,我刚刚亲眼看到的。”
“天上怎么会飞这么漂亮的束带?拿了别人的东西还不承认。这是我的母后给我的礼物,刚才被风吹来的,上面还有绛珠草的香味儿呢。不信你闻闻。”
那男孩果真闻了闻,迟疑起来:“这真是你的?”“对。”“那……你真的是公主?”“没错!”我颇为得意。
“好吧。”男孩跳下树,解下束带,“还给你。还有这个果子也给你吃吧。”男孩递给我一个红果子,比他吃的还大。
“真好吃。”我满口汁水地冲他笑。他问:“你住在哪儿?”“就在那边那个城堡里。”我指指森林外边,“父王不准我出来,我闷死了。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城堡。”
“啊!关在屋子里多闷啊!”男孩一脸不可思议,“那你一定没有好好玩过吧。不如我带你去玩.”
“好啊。”我高兴极了。
男孩拉着我的手在司空山的森林里奔跑,脚下沙沙的声音惊起觅食的飞鸟,他们披着金光唱着歌,隐没在绿色的风里。阳光从树顶投下明媚的影子,温暖在叶子间跳动着,化开在淡淡的雾里,和着鲜花和蘑菇的香气,四面八方地向我们涌来。
男孩说他是司空山的孩子,山上的每一个洞每一眼泉都是他的家。他带我去断崖下捉溪涧里的娃娃蜥,他带我采大把大把的绛珠草,编成花环戴在我胸口;他在五色池的每一个池中取水,洒在我身上,为我祝福;他带我去骑踏雪的翔羚,追天边的太阳,快得连风也追不上;他送给我一只青鼠,但我们最后找到了它的爸爸妈妈,送它回了家。它绿色的大尾巴在树上摇着,像是说再见……
那一天是我从小到大最快乐的一天。城堡里长大的我永远也不会想到每天在窗口眺望的蓝天白云下有这样多彩的日子。像外婆给我的琉璃珠子,每一颗都是不同的惊喜与兴奋。很多年以后,我还常常在梦中被那天的阳光笑醒。
当太阳在山边只剩下一点微光,天的另一头已经苍星初现的时候,我对男孩说:“我该回家了。”男孩笑着说:“好啊。我送你。”笑脸映在红霞里,灿烂地绽放。
刚走到城门口,远远地看见城里跑出两列士兵站成一线,两个身披战甲的将军上来行礼:“参见公主。属下奉旨接驾,请公主恕罪。”说罢就上来拉我。
我突然一阵惊恐,死死地抓住男孩的胳膊:“不,我不回去!我不回那个该死的城堡。我要留在司空山!”我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掰开将军的铁手。
“哪里来的野孩子,滚开!”一个将军踢了男孩一脚,把他踢出好远。几个士兵跑上去把他往外拖。“放开我!”男孩爬起来,嘴角流着血。他倔强地挣扎着要走过来。
“你们不准打他,他是我的朋友!”我生气了,又哭又闹。铁将军却不理睬。我踢着咬着,哭喊:“你要来找我,一定要来,带我离开!”
“你放心,我一定会来。我会骑着翔羚带你离开,叫他们谁也追不上!”男孩被越拖越远,声音却越来越坚定。他没有哭,却用剑一样的目光射向这边。
我看到泪光中城门缓缓合上,看到泪光中男孩的身影越来越小,看到士兵的矛划破男孩的脸,看到他俊俏的面颊上多了道血红的伤口……伤口一定很深很深,很痛很痛,但他没有哭。我的眼泪却像月光泉一样流淌,“不要伤害他——”我哭喊着,声音已经嘶哑。
“我会骑着翔羚带你离开。”我牢牢地记住他的话,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条红色的束带,攥得指尖发白。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
那一年,我八岁。

“公主,陛下宣召。说是接见东陆来的客人。”
“知道了,退下吧。”我挥了挥手,收回繁乱的思绪。十年了,当年那个爱哭爱闹的小公主如今已是婷婷玉立的少女,镜中的自己穿着蓝色百褶及地长裙,娇肢若柳,临水照花。却不知十年前那个笑脸如白玉的男孩现今又是什么光景。
“我会骑着翔羚带你离开!”
走到大殿时,众人已经各自就座。我在父王旁侧的黄香木椅上坐下,注意到厅中有个披着银色斗篷的人,。“是他!”我心里一惊。没错,他就是那个在色瓦湖边的白色沙滩上徐行,有着剑一样目光的人。
此刻他戴上了兜帽,整个脸都隐没在暗影里,只露出明亮坚挺的鼻梁,料想兜帽下的那张脸一定很俊朗。父王说他是东陆最后一位法师。我盯着那张暗影里的脸看了好久,却再没找到那剑一样的目光。
父王接见客人的礼仪是繁琐而累人的。回到卧房时,我已经很倦了。关上厚重的玄木门,转过身,却见窗台上坐了一个人——正是那银衣的法师。
我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我的房间,请出去!”
“公主,陛下请我为你表演法术。”真是狂妄,竟然用“你”来称呼我。他低着头,依旧戴着兜帽。
“那好,可以开始了。”我抬了抬眉毛,不以为意。蓦地,却见他宽大的袍袖下露出一尾鲜红。“那是……”
话音未落,那红色攸地窜出来,开始绕着我旋转。我愣在原地,渐渐看清那是条红色的束带,正是我的那条!我伸手去抓,它却俏皮地从我指间溜走。束带在我身边不断地游走,像条赤色的蛇。我却奈何它不得。
“还给我!这是我的丝带。”我用命令的口气对法师说。“凭什么!”那男子轻轻一笑,像山里的泉声,“这是我在色瓦湖的沙滩上拾到的,我亲眼见它从碧蓝的天空飞下,又怎会是你的?”束带在我面前停下,悬在空中肆意地舒展开身姿,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
“这是我八岁那年母后给我的生日礼物,上面有绛珠草的香气,哪里是天上掉下的?”
“呵,好吧,还你。”那男子手一挥,束带在我面前弯成一只绛珠草的形状。我伸出手去,指尖刚碰到它,带子就涣散开来,灵巧的飞到我身后,系住我的头发。
空气中传来幽幽的香气,那是和着阳光,青草,鲜花和蘑菇的司空山的气息,我永远也不会忘。房间里飘起淡淡的青雾,我惊讶地发现那些木椅石墙,那些原本属于这里的物件都在雾中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我多少次在梦中见到的地方。
这里有成群的觅食的飞鸟,披着金光唱着歌在绿色的风里隐现。这里有阳光投下的明媚的斑影,仿佛在夜间跳动的精灵。这里有在树枝间摇着绿尾巴的青鼠,和远处无忧无虑地奔跑着的翔羚……
我呆呆地站在司空山的森林里,心不停的狂跳。银色的法师此刻正坐在树上,一如十年前的那天。他扔给我一个苹果,说:“这个给你。”
我接住果子,抬起头,眼中有微光闪烁,声音有一丝战栗:“你终于来了。”
“是。”他跳下树,立在我面前 。刹那间幻象消失,我又回到了冰冷的城堡。银帽滑落,那暗影下隐藏的原来是一张俊美得异常的脸。星目剑眉,刀削般冷峻的面孔,左颊上有道修长的疤痕,更添一份成熟刚毅,黛色的长发垂肩,闪着群星般的光芒,像五色池最深的池水。他的两眼炯炯有神,直刺我的心门。我抓住胸口的衣襟,心跳得好快。
“我叫银颅。”他微笑,嘴角恰到好处地上扬,目光的锐利忽然全部化成了温柔,“我回来了,公主 。”
“我叫竹姬。”我笑,第一次向王族以外的人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会骑着翔羚带你离开。
房间里突然冒出许多红色的光点,在空中游来游去,仿佛红色的流萤。我诧异地看着银颅。他微笑却不答话,只是轻轻抖动修长的手指。流萤渐渐汇聚,光也越来越亮。当整个房间都被照得通红时,空中出现了几个亮得耀眼的大字:“我会骑着翔羚带你离开!”
我笑了,笑得异常的开朗。十年来我从没像这样笑过,我要把十年来积累的笑全部播撒开来。
银颅在空中画了一个幽蓝的魔法阵,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精兽召唤,出来,白风。”那个蓝色的六芒星中跃出一只披着银光的翔羚。通体洁白,不带一丝杂色,它的角如玉石般晶亮,它的眼如琥珀般透明,它的身体笼罩着一层白光,柔和不刺眼。“它叫白风,我的守护精
兽。”银颅说.
“我会骑着翔羚带你离开。骑上去。”银颅扶我上去,自己随后跳上来,坐在我身后。白风突然四蹄急踏,向敞开的窗户奔去。
“不!”我失声叫了出来。我的阁楼在城堡的最顶层,十几丈下是又深又急的护城河……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我听到风过耳的声音,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慢慢睁开眼,见苍月还在天边。林海在脚下翻滚着光与影的波涛。我回过头,银颅调皮的笑着,身后威严的城堡已如玩具般大小。
我们在飞!我们在飞!
夜风很大,鼓满了银颅的斗篷。我单薄的裙摆在风中狂抖。我靠在银颅胸口,冷风吹来他温暖的气息。刚才那些红色的流萤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幻化成一群燃烧的小鸟,在我和银颅身边飞舞。飞动的火带来了光明,带来了温暖。我看着银颅脸上跳动的红火,一如十年前夕阳中灿烂的笑脸。风将我的长发绕上银颅的脖子,银颅轻抚这黑色的潮水,眼睛如星光般温柔。
“我们去哪?”我问。
“那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司空山巅。”

山顶的星空格外的壮美。我只在城堡的窗口看到过那可怜的方寸星天,却从未想过在无人能及的绝峰顶上,让群星把自己包裹在中间。我贪婪地望着这深紫色帐篷顶上的璀璨宝石,感受着美绝人寰的瑰丽色彩。
“它们在笑。”银颅指满天闪亮的眼睛说。我坐在青石上听他讲星辰的故事。他玉石般润朗的声音诉说起九宿的方位,皇极经天的威仪,玄天步象的无常,星流星步的扑朔迷离……刹那间万物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山峦间回荡,满天星斗也静静地聆听。
“传说在司空山顶向群星许愿的人,将得到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当群星因你的诚心而感动得纷纷陨落时,你的愿望便实现了……”
“来,试一下。”银颅笑着看我。
我双手合十,默念:“愿银颅永远在我身边。”
“愿银颅永远在我身边!”
睁开眼时,银颅手中持着一个冰蓝色的气团。“那是什么?”“那是你的愿望啊!”银颅用力一掷,那气团便如流星飞入天宇。
许久,仿佛有人在穹隆中轻点了一下,原本平静的夜空荡开一圈涟漪。水波过处,星辰开始颤动,移位,划开一道亮线,落了下来。开始是三颗两颗,到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山谷被密密的星光照亮,如天使的焰火。
“流星!流星雨啊!”我惊喜地看着暴雨般的流星,突然银颅纵身一跃,飞到空中,抓住了一颗星星。
摊开手掌,原来是一枚银戒,上面雕刻着一只银色的头颅。“这是什么?”我问。
“戴上它。”银颅笑着给我戴上,“这是我的法戒,蕴藏着法师的精魂。戴着他,我便永远在你身边。”
我抚摸着这枚银色的法戒,心中的幸福挥发成笑,扩散在山间:戴着他,你便永远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轮回。一切都像是在不断重演的故事。银颅又一次给我带来了最大的快乐。上天是否会在最后一刻再一次夺走他?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清晨,一阵古朴的钟声震飞了全山的小鸟。“那是殇钟!”我一惊——历代只有帝王驾崩才会鸣响的钟声。“父王!”我惊叫着,不,这不是真的!“我要回去,回去见父王!”我对银颅说。
银颅一把抓住我的手:“你真的要回去吗?回到那个囚禁了你十八年的砖墙里面,回到那个你等了十年才离开的牢笼?”
我怔怔地看着他,目光在泪花中游离。良久,我点了点头:“是的,我要回去。”
到城门时只见漫天白绫飞舞在黑色的风里。我拍打着城门,哭喊着:“开门,我要见父王!”但铁门纹丝不动,直到我声音嘶哑不能发声。
终于,门缓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王骑出现在我面前,他的威严令山河暗淡。我又惊又喜,扑上去:“父王,你没死!”
父王面色如冰,猛一挥手“放箭”。我回过头去,城门外的银颅已被三只纯金的利箭刺穿了胸膛。“箭上涂有御用毒术士最强的毒药,他不可能活了。”父王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我看到银颅星光般的笑冻结在那已失去生命的脸上,他向后仰去,倒在血泊中。银色的漂亮斗篷染得面目狰狞。白风低下头,它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碎汞般溶在血里。白风舔着银颅的脸,但血中有毒。然后白风也倒下了,停止了发光。
我以为我正在看一出悲剧的结局,还想拉着银颅的衣袖说:“太感人了,银颅,我要哭了。”可手被铁刃割破,我疼得缩回来。我哭不出来了,两只眼流出红色的液体。我心里好痛好痛,然后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黑暗中深深地烙下了两具白色的尸体。

原来一切真的只是轮回,银颅又一次走了,而我也回了这座冰冷的城堡。其实当银颅再一次递上红色的束带时我就应该猜到这个结局。一开始我就不该充满希望。什么带我离开什么司空山的许愿都是骗人的,都是一个梦,像银颅的那些魔法。
我等了十年,等来了一个可以带我离开的男人。但他终于还是一个人走了。而我,已无法等到下一个十年。
于是我闭上眼一划,手腕上伸出了红色的茎蔓,缓缓开出一朵玫瑰。多美啊!我醉了。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血滴在银颅的法戒上,那戒指突然变得很烫很烫,放出很刺眼的白光,整个房间湮没在光里。白光中,我看到银颅骑着白风走来,玉树临风,气宇轩昂。他微笑,来,我带你离开。
于是我伸出手,迎了上去。跨上翔羚,生在银颅温暖的怀中,安详地睡去,消失在那一片白光……

当人们发现那个公主的时候,尸体已经凉了很久了。她侧倒在血泊里,神态很安详,微笑着,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很多年以后,猎人的孩子们依旧在传说,在司空山最深的树林里,有一只浑身雪白的翔羚。如玉般的角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飘带和一枚银色的戒指。它快得像风,那戒指闪过丛林,闪过溪涧,像高昂的头颅,像几百年前出现在司空山顶的流星……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