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题记
黑压压的,满地都是蚂蚁!他身上有些发毛,伸出脚不停地踩。蚂蚁越来越多,渐渐围拢了他。他身边积了一圈的蚂蚁尸体,厚厚的一层,却仍抵不住汹涌的黑潮。他有些倦了。蚂蚁顺着他的腿向上爬,仿佛黑色的泥沼翻涌起来要将他吞噬。意识有些涣散了,但他仍奋力地向天空伸出双臂。不要,不要,这般蝼蚁般卑微的生命,来不及了,他看到一只触角伸出眼角……
“啊——”
他醒了,只是个梦。已经八点了,竟然没有人叫他。不该熬太晚的,脑子昏沉沉的,像是梦还没醒的样子。寝室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他正准备下床,门开了。原来是检查的老师。他连忙躺下,免得被发现后又要解释。老师转了一圈就走了,没看见他。他不由一阵庆幸,下了床奔向教室。
第一节语文课,那个胖胖的小老头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唠叨着。他喊了两声“报告”,老师没理他。他有些恼了,径直走向座位。这时他才发现整个教室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除了语文老师。他抬头看了看,满黑板的古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于是他放弃了听讲的打算,开始啃一个包子。周围的人都趴下了,他一个人显得格外出众,但老师还是不理他,自顾自地说着。他愈发地放肆,吃完后还打了个响亮地饱嗝。
下课铃响了。像是得了某种号令一般,满屋的人齐刷刷地直起身子,开始四处走动。他有些无所事事,四处转悠起来。不少人还在做题,专心致志,一点也没有发觉站在身后的他。他发现都是些每天都做过但每天还是在不停地做的东西,就像重复的日子。不做题的人也都只是与他匆匆擦肩而过,无暇理会他这个闲人。有人叫嚷着,只是听不清内容。他停在一个人身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无话可说。这是他忽然记起数学卷子还没交,于是像是得了解脱一般去了办公室。
他看到一条长队,像是食堂窗口前的队伍。原来都是些问题目的人。队伍的另一端坐着数学老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听的人一脸迷茫地点头,听完后总会在书上划个圈,满足地走了。他忽然觉得着像条流水线,老师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话和动作,每个人来被装上些什么,然后被送往下一个地方,一切井然有序,却与他无关。他轻轻放下他的卷子,走了。
数学课是没人会睡觉的。老师讲的很快,黑板上的手舞动成了一片幻影,他的话快得听不清字句,只是一片连续的呢喃。下面的人齐齐地抄写,整齐划一地节奏令天花板也有些振动。只有他一个人坐着,看着黑板被字盖满,没有时间擦,直接再写一层,字叠着字一直把黑板盖成一片白。老师再丢了笔用手指在白粉上书写,效果一样,知道擦成原来地黑板。那些图象和公式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时间一圈一圈,越转越快。下课,上课,一切如常。下午有场考试,本月的第四十六场。卷子接到就开始做了,没有人说话。题目都是做过的,却又不记得了。他觉得很无聊,脑子里混沌地搅动着,说不清在想什么。卷子交给手吧,反正这些东西是不用经过大脑的。从这个角度讲,考试和手淫没什么区别。
他回头看了看后面的监视器,不晓得看不看得到自己呢。不少人已经睡着了,手却还在动。其实考试只要留下手就可以了,带个人干什么呢?要是监视器看到满屋的桌子只有手握着笔在写字一定很诡异吧,或者它已经见怪不怪了。
下面有点胀,他起身上厕所,和班主任擦肩而过,谁也没理谁。他一向不喜理人的,但人何时开始不理他已经不记得了。上完出来他发现女厕所的门虚掩着,好奇心驱使他进去看看。里面和男厕所没什么不同,每个隔间都关着。突然一个门开了,出来一个女生。他有些紧张。那女孩的眼光从他身上划过去,像是根本没发现他。他松了口气。
铃响的时候他刚好写完卷子,正要交上去时发现卷子成了一张白纸,所有的题目和答案一瞬间都消失了痕迹,以至于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做过。名字呢?名字呢?他急着找。还好,名字还在,名字还在。
吃完了晚饭,肚子很难受,鬼晓得菜里面进了什么。最近虫子到处乱爬,床上都可以发现蚂蚁。厕所门闩坏了,他只好把门掩着。刚蹲下就有个人进来了,旁若无人地脱光了衣服。他正要制止,“哗”一声水已经淋了下来。你在干什么!没看到有人在这吗?他吼道。声音渺远的像从时空的另一端传来,那人根本听不到。他觉得他像是在对着嘈杂的马路对面喊话,没有意义。那人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洗头,搓肥皂。水和泡沫溅得他浑身都是。他把手伸到那人面前晃,你瞎了啊!看不见吗?你看不到有人吗?他甚至抓那人的头发,摇他,踩他的脚,掐他。那人始终无动于衷,就像他根本不存在。最后,他狠狠地扇了那人一耳光,累得瘫在水淋淋的墙上,看着红色的五指印发呆。
恍然记起今天一天还没跟人说过话呢,也似乎没人理他。难道他们都看不见他吗?那么昨天呢?前天?他不记得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已经多久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反正也没什么区别。
水哗哗地冲在脸上,都已经湿了,顺势也洗了吧。他也脱了,冲了个痛快。那人不理他,他也不管,反正看不见。浴室里水气氤氲,像一个迷离的梦境。他恍恍惚惚地靠在墙上又睡了。
醒的时候,星星已经升起来了。夜风吹开他身上的水滴,很舒服。穿过无人的漆黑长廊,他感到舒适和安宁。教学楼亮着灯,像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缸,冰冷而璀璨的牢笼。笼子里是一列列低垂的头颅,仿佛大棚里等待收割的瓜果。
他避过明亮的走道,躲进综合楼神秘的走廊,在这里他觉得安全。向来他是很怕人的,只有这空旷的走廊里自己的脚步才值得信赖。前面传来人声,他警惕地躲进一间空教室,像一只屏气凝神的猫,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宿感充盈着他,像是当初泡在羊水里一样。
走过的只是一对情侣,他觉得好笑。所谓情侣,不过是两个在一起的人,碰到一起再分开,谁又能真的陪谁走过什么。两条轨迹在交点之后都永不回头,最亲密的轨道莫过于平行线和DNA双螺旋,而这都是永远没有交点的。怀里空落落的,但他早已习惯。
他来到链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这里在全校的中轴线上,正前方是旗杆顶,下面是广场。远方的灯火环卫起这个荒原上伫立的学校,像一座围城,关起所有的世俗的悲喜。他看着,静默着,雪亮的眼睛投射出黯淡的心。
风卷着雨滴划出无数道宿命。那些水滴就这样无可抗拒地砸到眼前的玻璃上。划出一个硕大无朋的点阵。他就像是站在一个大屏幕前,每一滴水珠都是一个像素。他从这个屏幕里看到了整个人间。
正对着他的是一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他向他笑了
“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为什么?”
“我就是你。”
“那他们呢?”
“不是他们看不见你,只是你看不见所有的人,有怎么知道他们看见你了呢?”
“……”
“我们都是瞎子,自己给自己画了幅画儿……”
然后雨大起来,把一切冲了个干干净净。
教室里,每一个桌子上都有支笔在写着什么。突然一支笔停下。桌上的杯子飞到饮水机前,龙头开了水流出来。杯子升起来慢慢倾倒,水坠入虚空之中。
忽然门开了又重重地关上,所有的笔都顿了顿。
早上的风很干净,濯荡着他的灵魂。风云变幻着埋没了太阳,却在地上洒下明暗不定的天光。他看着脚下黑压压等待升旗的人群,一脸不屑。蝼蚁般卑微的生命啊……
风卷起他的长衫,脚就要离开地面。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抗拒,地也不再眷恋她的孩子。他喜欢登高,无数次的攀登只是喜欢这风,这触手可及的自由。世俗的财富、荣耀、爱情、理想,都没有这风来的干净纯粹。
他感到风紧紧地裹着他,没有人近得他身旁,从来也没有人的。他伸出手,没有人再追得上他。这栋楼也在他脚下远去。
他感到一股熟悉的坠落感,像一场几万年的轮回。
一颗闪亮的流星从楼顶坠下,却没有人看见。
日晷上的长针在胸口扎了好大一个窟窿,血流了一地。他旁边的老女人正在痛心疾首语重心长义愤填膺慷慨激昂……下面的几千人安之若素。他感到许多东西正极速地从身体里流失,那些沉睡多年的浊垢。污血顺着台阶漫下去,铺过广场,开出一朵盛大的花。他的双脚已经是透明的了,如同原本纯洁的躯壳除去血肉后的澄澈,然后是腿、腰、胸、手……他的身体顷刻间消失于无形,连带那漂浮在虚空中的头颅。
他真的隐形了!
他觉得自己升上了天空,实际上他的意识又无所不在。广场上黑压压的已不是人群而是蚂蚁,如同多年以前的一个梦境。他们无规则地运动着,撞击着,各自执着各自的路线,像是做热运动的粒子。这时整个广场又成了一个点阵了,他看见了消失的人们。人和蚂蚁原本就没有什么不同的。
突然间下起了瓢泼大雨,顷刻间把地板冲的干干净净,生命的灭亡和诞生一样,只是意外不受垂青。广场干净得像面镜子,几乎可以照见无形的他了。雨越下越大,天地间阴沉得像一锅混沌的汤。隐约看见万物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分崩离析,亦或是溶解,像是水中的药丸化去糖衣。
等到一切归于静寂,他发现世间只剩一潭静水,水中一轮极园极明亮的月亮。
是的,不带一丝尘埃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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