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殇

我是一滴泪，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还记得我诞生的那天，江边飘着鹅毛大雪。他还是个孩子，在江边快乐地接着雪花。纷纷扬扬的雪安静地落在他的手心，然后化掉。他怕了，他以为是自己弄死了雪花。这个时候我醒了，我在他澄澈的眸子里舒展开身体。我看到他带上手套，小心地捧起那些雪花，然后开心地笑。笑声如脆脆的铃，荡开，再荡开……

突然他停下来，木木地盯着对岸。那是一树桃花，一树不该开在这个时候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和雪花交织着落下，像快乐的公主们拉着王子的手，拥在一起，化在水里。我突然感到一股绝大的悲哀，那是从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流出来的，涌出来的，我读懂了他的忧伤：风带走最后一片花，孤独地在风里支离破碎，留下光秃秃的树杈。我浑身变得滚烫，我感到自己就要沸腾起来。一股力推了我一下，我滑过一片光滑温暖的皮肤，坠了下去……
“滴——”江上荡开一点微微的涟漪。

我看到他温暖如花的笑容，冰凉如雪的忧伤一点一点融化，融化在飘满大雪的苍凉的天空里，消失不见。

从那天起我便决心找回那个人。我记得他澄澈如水的眸子，冰凉如雪的忧伤。江水冰冷刺骨，几乎把我冻住。可那股绝望和忧伤还留在我的体内，我不断发热，滚烫滚烫，我成了冰冷的江水里的一枚火珠，随波逐流，漂向远方。

我不知道江水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问水草，她说会去大海。“大海是什么？”我问。水草说那里有许多的水，有和我一样的盐度，一样的温度。“那哪一个是我呢？”我有些担扰。“或许都是吧，又或许都不是。”水草扭扭腰，不负责任地漂走了。

我很怕，怕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弄丢了，再也找不到自己了。我也怕离那树桃花越来越远，再也找不回出发的地方。于是我奋力地逆流而上，我要回去！

可我只是一滴泪呀！有什么用呢？旋涡打着卷淹没了我的挣扎。

直到有一天，我碰见了一条鱼。

那是一只将要产卵的鱼。这个粗心的妈妈记错了日子，春寒陡峭的时节已是大腹便便了。她焦急地游来游去：这个时候产卵，她的孩子们全都会被冻死！

我看到了她。于是我借着一个旋涡抓住了一株草，停在鱼面前：“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什么？”鱼看到了我，她笑了—一滴泪能做什么交易？

“我帮你孵化1000只卵，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你能行吗？”鱼不放心。

“我是泪，烫的。不信你试试。”我顺着草一甩，撞在鱼身上。那股温暖和刺烫令她爬满鳞片的身体一颤。然后呼啸而过的江水把我带走。

“等等，我答应你，带你去一个地方。”鱼急急地冲过来，把我含在嘴里。

她挖了一个洞，一个深深的穴，在水最平静的江底的拐角。

她在那产了1000只卵。我亲眼看着那些个乳白色的小东西从她身体里出来，圆圆的，像幼时的我。鱼轻轻地呻吟，身体微微颤抖。我问她你是不是很痛苦，她说不她很幸福。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因为我爱他们。鱼说完这句话便晕了过去。我看到最后几粒卵上沾满了血迹。

那我这么千山万水地找他算不算痛苦？我不知道。我只是单纯地要找到他。或许，这就是爱吧？

鱼用泥把我和卵封在洞里。我发挥我全部的热，来温暖这间小室。我用身体轮流包裹住一个个乳白色的孩子。我听得到生命的悸动，听到他们的头渐渐成形，尾巴轻轻颤抖的声音。我觉得很幸福，真想永远这么守下去，守着那群可爱的生灵。但另一个念头马上打断了我：不行，我还得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自己正在一天天变凉。原来我的热并不是无穷无尽的。我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完成对鱼的约定。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热一点，让小鱼儿早点出壳。但我依旧一天天冷下去，洞里一片寂静。

终于，我撑不住了。鱼打开洞穴的时候，我已成了一粒冰。和那些鱼卵一样安静地躺在洞里。我说：“对不起，我没完成我的诺言。”

“不，你做到了。”鱼说，“三月都过了，江水已经升到了合适的温度了。接下来就可以靠他们自己了。该我兑现诺言了，我会带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鱼把我含在嘴里，逆流而上奋力地游着，我始终都没有融化，像一粒珍珠被含在嘴里。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我感到鱼的腮中传来熟悉的温度。于是我叫鱼停下，跃出水面。从她圆睁的眼睛里我看到岸上光秃秃的树杈。树的四周已是繁花似锦，春意融融。唯独这棵树只剩光秃秃的树杈，一如那日我读懂的忧伤。我回头从另一只眼里看对岸，柔软的风奔跑而过，带起欢快的垂柳。柳条过处，早已无人留守。

我们等了一天一夜。当第二天的星光落满江面的时候，鱼对我说，我已经完成了约定，交易该结束了。

就不能再等等吗？我问。

不行，我要去找我的孩子们，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我浑身一震，这句话竟那么熟悉，悠悠地回荡。我说好吧，我们不等了。我跟你一起去。

我仍旧没找到他。

我和鱼游过一个又一个水域，穿过一条又一条江河，见到无数形态各异的虫草。鱼执着到要找她的孩子们。那个孵化他们的洞穴只剩下一堆卵壳。鱼说她游遍五湖四海也要找回她的孩子。

水草一遍遍枯萎又生长，江水一次次温暖又变凉……

有一天，鱼看到几条没多大的小鱼，像极了她。鱼疯狂地冲过去。小鱼惊慌之下四散逃跑，鱼紧追其中一条死死不放。我看到那条小鱼尾巴上有抹淡淡的红，我听到鱼的心里在喊：等等我，孩子！

一只大手突然出现在小鱼的前方，人类的手！小鱼被粗暴地抓出水面。鱼愤怒了，用尽全身力气跃出水面，世界好像都因这一跃而变小了，可她却再没能落回水里。

一只网兜兜住了她！

鱼在网里挣扎，力气大得那人几乎抓不住她。不过不久鱼就筋疲力尽，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在她嘴里看外面的天空一开一闭。

“爸爸，小鱼死了！”声音如温暖的波动让我颤动不已。鱼更加激动地跃起来，她看到江面上漂浮着小鱼尸体。惨白的肚皮刻在碧绿的江面上分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泪，怎么也沉不下去。

“你们杀了他！他们——”我听到鱼愤怒的呐喊，可别人听不见，只有我听得见，只有我！鱼一次次疯狂地从石板上跳起，却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想她的骨头可能已经碎了，口里呛出鲜血，泡得晶莹剔透的我浑身血红。最后，鱼用他的尾重重地扇那男人一耳光，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我顺着鲜血从她口里流出来。一个男孩拾起我，说爸，鱼嘴里有颗珠子！红珠子！

那是粒冰，男人头也不抬，沾上血罢了。

男孩举起我对着天看，我突然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眸子。澄澈的眼一如既往，只是再也找不到往日的温暖和平共处忧伤，他的手的轻触让我感觉幸福得要化得。可他手上小鱼的腥气令我窒息。这双手杀死了小鱼！杀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出生的小鱼！杀死了我用自己的温度孵化的小鱼！

我越来越无法呼吸，我感觉我就是那条小鱼，男孩的手越来越紧。我又开始变得滚烫，绝望和忧伤一点点升起，这一次不是他的，是我的。

“啪”，我碎了。

那双澄澈的眸子再一次碎成了几块。我支离破碎地躺在草丛里，像那些死在风里的花。

阳光暖洋洋地裹住我，浑身火辣辣地疼，应该是在融化吧。我忽然觉得很幸福，我找到他了，我终于找到他了！虽然他已不是那个他了，可我还是找到了呀！

或许我会升上天空，变成一片雪吧！一片红色的雪。我梦想从苍凉的天空籁籁地落下，像冰凉的泪，像温暖的桃花，我会叫风带我去找他，落在他干燥的手心。然后，一滴滚烫的泪将我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