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2/27

Carmen的苹果(Ⅰ)

班里决定圣诞去K歌,30多个人开了两个大包,鬼哭狼嚎三个多小时,身心俱疲。三个月没唱歌,着实退化了。跑调走音不说,嗓子也很快阳痿不举,哑得不行。所以四点多钟唱完出来,心情还是比较郁闷的。无意中瞟见歌厅楼上就是溜冰城,脚底不禁有些发痒——好久没滑了……人一冲动,就别了众人,跑上楼去了。
六年了——六年没滑居然没忘。冲刺——转身——倒滑……依旧自如流畅。身体近乎完美地执行着这些深入骨髓的动作,步法本能般根深蒂固。原来很多东西是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蛆甩不掉的。比如毒品,比如电脑,比如女人。
如今的溜冰城萧条多了。有了网吧,人们似乎已不再热中于在风里飞行的感觉。溜冰城年复一年地破败着。场子里已看不到当年变态如斯的高手 们,只剩下英俊的男孩和漂亮的女生们。男孩们有的脱去了上衣,显出挺拔好看的身材,汗水在黑暗里闪闪发光。女生中居然有人穿裙子,也不怕飞驰的时候走光。说实话,这里的人还是很养眼的。我一边在人群中潇洒地滑行,一边滋补着在华科饱受摧残的眼睛。
没多久便累了,衣衫汗涔涔地贴在背上,难受。反正没熟人,索性学他们也脱了。精赤着上身,人仿佛也一下子自由起来。我很瘦,瘦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肋骨清晰可辩,令人想起艾滋病人。不过他人的眼光向来妨碍不到我享受自由的心情。身体浸泡在空气里,风在腋下轻轻滑过。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张开了,啜饮着这里的氛围。

等我买了一杯可乐回来,音乐已换成了劲爆的迪斯科。闪光灯开了,舞台上有人蹦迪。人群中有一个影子吸引了我的眼睛:紧身牛仔裤,红色衬衣,放肆地扭动着身体。她身材很好,在灯光里轮廓分明。长发飞扬,在每一次闪光的间隙定格,连成一串张狂的剪影。我不禁想知道这样的情景用超长时间的快门拍下会是什么效果。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却想不出词语来描绘。事实上,等我从那一刹那的出神中回过来,才发现她漆黑的眼睛也盯着这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显然不应该是我。我站得很远,又在暗处。然而,我的脸仍有一点发烫,以至于竟开始蔓延到身体。我连忙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滑开了。
倒行在溜冰场里,回头再看时,舞台上已没有她了。我竟有些失落,东张西望地寻找,却没有注意有个人正从我旁边擦身而过。我回头时鼻子擦到了一缕头发,香气令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左手下意识地一抬,正好搂住温软的腰。怀里的身体一僵,我的轮子撞上她的,“扑通”一声,我们都摔倒在地上。
我躺在地上,屁股还在隐隐作痛,去无心去管。她压在我身上,侧脸紧贴着我的胸膛。长法凌乱地铺散开,一直泻到我的脸上,弄得我又想打喷嚏了。她的鼻息在我肚子上掠过,又凉又痒。可以感觉到她呼吸很急促,我也是。可她一动不动,只有脸随着我砰砰乱跳的胸口起伏。我也不知所措,不敢乱动。我们俩就这样僵持这,直到旁边有人吹口哨了,她才突然像惊醒了似的,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用手抹了把脸,飞也似的逃走了,还低低地说了句:“你身上好湿啊!”
“啊?!”我一愣,手在身上一抹,果然,全都是汗。
出了这样尴尬的事情,我自然再也不敢“裸奔”了。慌慌张张穿上一件蓝衬衣,回来却又找不到她了。场子并不大,可我转了十几圈仍一无所获。舞台上依然有人跳舞,却没有那个红色的精灵。休息处的人很多,但是一片黑沉。我心中一阵失望。沮丧地任鞋子带着我滑行,双脚也沉重起来。
但是我仍然没有死心,固执地相信她还会再次出现。五点、六点……吃饭的时间到了,溜冰场里的人越来越少。我 想起晚上还有电影要看,也准备离开。“她应该早就 走了吧。”我说服自己,再滑一圈就走人。

“你在找我吗?”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说里都是这样骗人的,老天爷也是这样耍人的。我转过身,果然是她。她上前几步,跑到我的前面。我紧跟她的步伐,贴在她身后滑行:“啊?没啊,刚准备走,没想到又看到你。你上哪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问的唐突,而且一开口就漏了馅……可惜她背对着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闻倒她的头发。
她回过头冲我一笑,我脸红了。“我一直在这里啊!只不过披了件外套,不容易看见罢了。”她转过头去,我很庆幸她没看到我的表情。
“刚才的事……真是对不起啊!”
“没事!你滑得挺好的,我都看见了。”她调皮地扯了扯我的袖子“你还是穿上衣服好看!这件就不错!”
“啊?”我失笑,“呵呵,谢谢,我也很喜欢这件。”
“像一部电影里看到的……”
“什么?”
“Brokeback Mountain.”
我一个踉跄,又差一点摔倒:“你怎么……那是部好电影,我很喜欢。”
“是吗?我也是。”她看起来很开心。
谈话自然而然地进行,而我痛并快乐着。“贴滑”是难度极高的一种滑行,尤其是在这种两个人没有任何身体接触的情况下,要始终保持合适的距离,全靠双方对方向和速度的精准控制。一开始我很紧张地调整着,生怕一不留神就跟她脱节了。后来我发现即使我不可以紧跟,她也会努力维持这样一个距离,不远也不近,我的前胸和她的后背始终保持着一拳宽的绝对空隙。
“你舞跳的很棒!学过吗?”
她一下子兴奋起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会跳舞吗?”
“会……会一点。刚学过。”我没有反应过来。
她拉起我的双手:“Want a dance?”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顺着音乐带起我的一只手臂,一个漂亮的转身,人已经从臂弯下滑了过来。“天哪!玩这个?……我不会啊!!……”她不管,拉住我的手,旋转着向我另一只胳膊靠去,而我在她的拉扯中早就失去了平衡。“我真的……不会……”话没说完,今天第二次,我们又倒在地上。
“啊——”她一声惨叫,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怎么了?”
“我的手——”她左手小指上一道青痕触目惊心,大概是被我的轮子刚刚碾过。“对不起对不起!”我想也没想就把手指放进口里吮了两下,又用嘴对着猛吹。她条件反射地抽手,却没怎么用力。
“还疼不疼?”
“我……的手很脏的……”她小心翼翼地说。
“没事,我嘴里也不干净。”
“啊?”
“我是说,今天起晚了没刷牙。”我解释到。
“你……”她一时气结,哈哈大笑起来。

到休息处要了两杯可乐,我百事,她可口。
“你叫什么?”倒是她先问我。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就叫Sunforever吧。”我确实懒得再重复一边那个从字形到读音的复杂阐述了。
“日……永……我猜猜……”她笑了。
“你笑什么?”
“好像前些时死了个香港老演员,就是叫这个名的,网上到处是他的讣告,你不会也是……”她偷偷看我,发现我脸色不对,连忙改口:“这名字挺雅致的,嵇康的《琴赋》里说‘雅昶唐尧,终咏微子……’”
“你呢?你叫什么?”
“我?”她眼睛一转,“我是卷烟厂里的波西米亚女工。”
“Carmen?”我呆了呆,笑了,“Carmen……Carmen……好……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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