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4/27

飞鸟和鱼

“哥,别走!”我追着喊。
“回去!我要走,谁拦得了!”哥吼了一声,激起一串激烈的水流,冲的我睁不开眼,“为了变强,我必须走。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愣愣地,看着那尾英武的红影消失在无尽的水草中,再也没有回来……
我叫赤鲲,是一条射水鱼。我和我的哥哥赤鹏是鱼群中最强的射手。黑鱼爷爷告诉我们,当我们还是卵的时候,有一条大鱼冲进洞穴要吃我们,许多卵被他们一口一口吞掉,但当它看到我们俩的时候,它愣住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显出了格外与众不同的特点。我们的卵是红色的,比别的卵大且硬。在一堆乳白色的颗粒当中,我们两颗火红的珠子格外耀眼。那鱼愣了很久,终于游走了。黑鱼爷爷说它的眼里分明充满恐惧。于是我和我的哥哥活了下来,靠近我们的其他兄弟姐妹也得以保住性命。
虽说我和哥哥都是最强的,但和哥哥相比,我还是显得格外弱小。哥哥说,我出生的时候打不开坚硬的卵壳,差点困死在里面。是他,在外面撞破了壳我才能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特别感动。然而哥哥却恶狠狠地瞪着我,说:“其实你这样的弱者根本不配出生。我真后悔当初一念之仁。这是个强者的世界,弱者不配生存!”我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哥哥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游走了。
哥哥从小就叫我要变强。他要我搏斗,在斗争中学习,磨练,才能更强。刚开始,我打败别的小鱼后兴高采烈地去向哥哥报喜,结果被他的鱼鳍扇翻了几个跟头:“你天生个头大,体格好,打败那些废物是理所当然的。跟弱者比永远不会提高,要比,跟我来!”一股强劲的水柱从他口里射出,打在我身上。我重重地摔在岩壁上,浑身火辣辣地疼。我愤怒了,扭头冲上去要跟他拼了,结果他只轻轻扇了扇尾,我就翻了回来……
一直到他离开,我都没能打败他。

射水鱼是靠设下空中的飞虫为食的,而我们最怕的,英武恰恰是那些空中的飞物——水鸟。我曾经无数次看见那些长着翅膀的影子从晃动的天空冲下,掠走一刻前还在身边谈笑的小鱼。他甚至没能叫一声,就在一阵水花和碎泡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哥哥说他们不值得同情,我不必难过。因为不能求生,只能求死。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死了也没人可怜!于是我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收起受惊的心,逃开那些黑影的视线,躲进阴暗的角落。
然而我和哥哥火红色的身体总是很能吸引那些鸟们的目光。即使以我机敏的反应也不能每次都幸免。于是悲剧发生了。那天我正对着随波飘动的水草练习射击,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当水声响起的时候,我只感到脊背上悚人的凉。然后我就被抓出了水面。
我感到呼吸极度困难,几乎要窒息。鳞片脱落的地方在阳光下又干又疼。我挣扎着睁开眼,看到两岸郁郁葱葱的草和纷纷扬扬的阳光。好美,我想笑,但发不出声。身下翻腾的水面离我越来越远,我想我完了。
“嗖!”一条激射的水流击中了鸟的翅膀,鸟惨叫一声直直地坠下,没进水里。我逃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我看到哥哥发红的眼睛。是他,是哥哥救的我!他竟然射下了鸟!他是第一条射下鸟的鱼。
他瞪着眼睛骂我:“蠢东西!这样也被抓,以后怎么生存?”他咬下一片鸟羽,“来,吃了它,吃了这只鸟。只有这些高能量的肉才能给你力量。”哥哥撕下泡烂的羽毛,大口大口撕咬着鸟肉,鲜血染红了我的视野。
从那以后,哥哥便不再吃虫了,专门猎杀空中的飞鸟。他用他火红的身体作诱饵,引诱天上的猎者。他的个头越长越大,鳍也越长越大。在水中游的时候快的只剩下一条赤影,像鸟在飞。
哥哥离开的时候对我说,当你能自己猎杀飞鸟的时候,就过来找我。否则,你没有资格见我!

黑鱼爷爷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他已经很老很老了,所以他知道很多事情。我还记得他讲过的鹏,传说中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鸟。它飞过天,便有三个时辰的日光不见;它掠过海,便有三千里的巨浪直冲霄汉。它和我哥哥有着同样的名字。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哥哥向往的眼神。那是他的理想,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王者。
那以后没多久,哥哥个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他说他会成为鹏,他要是最强的。

于是我开始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搏斗,捕食,躲避飞鸟。知道有一天,我终于射下了飞鸟,我开心极了,我终于可以去找哥哥了。我没有吃这只鸟,而是拔光了它所有的羽毛,铺在洞里,像绝尘的宫殿。从那天开始,我便食鸟为生。我感到力量在血液里积蕴,生长。我听到
肌肉和骨骼爆裂的声音,仿佛哥哥走近的脚步。
一天,我游到水最清澈的地方,舒展开火样的躯体,等待空中的食物上钩。阳光明朗地冲刷下来,一个黑点渐渐逼近。我准备好,瞄准,射击!他轻轻侧翼,闪过了我的水柱——从来没有鸟能躲过我的攻击!我兴奋了,连续补出六发,连成一个圈,射了出去。这下他肯定逃不了了,我暗想。不料白鸟长啸一声,疾挥双翼,六道水柱刹时没了力道,吹了回来。我愣住了,一阵水花闪过,我此生第二次被抓上了天空。
多年前熟悉的视野和感觉又一次重临。只是这一次我心如止水。无数次的生死相搏早已让我变得麻木不仁。弱肉强食,这是亘古不变的游戏规则。败了,就得死。我笑的坦然。
只是我还没见到哥哥呀!
我抬头,透过阳光下的阴影我看到一片绝尘的白。那片白突然发话了,声音让我疼痛而安全:“鲲,还好么?”
“你是……哥吗?”我不敢应声,阳光刺得我的眼不住的流泪。
“是,我是鹏。你已经能肚子猎杀鸟了吧。只是还杀不了我。”
“我已经是水中最强的了。”
“强?”哥一声冷笑,“强过我吗?强与弱不分水下空中,败了,就得死,你知道吗?”
“我……哥……”我难过得说不出话。
“鲲,最后一次,哥给你讲个故事吧。”哥的声音深沉而幽远,令人不敢触摸,却又清晰得摄人心魄,“鲲,你听说过一种鱼吗?或者说,是一种鸟。幼时在水中为鱼,成年后在空中为鸟。然而为鱼的幼体须以天上的飞鸟为食,成鸟则捕杀水中的游鱼为生。即使母子相残,也绝不能手软。因为,只有最强的鱼才能避开鸟的利爪,生羽成鸟;也只有最强的鸟,才能逃开激射的水箭,产下更强的后代。世世代代,这一族在半生为鱼,半生为鸟的宿命中轮回,相残,优胜劣汰。贫弱的被族人杀死,强壮的才得以生存。于是,它们才能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生生不息,它们才能在水中称霸,在空中称王。”
“每年秋天,鱼中最强的都要去一道瀑布。那是一道峡谷,两条长河在此倾泻而下,行程两座雄伟辉煌的瀑布。搞的那座叫断鳞,低的那座叫成羽。幼年的鱼必须从断鳞崖飞跃而下,游至成羽河的水中,那里的矿物才能让鱼的审题发生最后的蜕变。断鳞成羽。每年的这个时候,峡谷上都会出现千百条赤色的长虹。那是千百个鱼群中的王者。然而绝大多数鱼都坠入了巨浪滔天的深谷。只有极少极少的幸运者,才能借水的推力,风的吹送和鳍的滑翔顺利抵达。”
“蜕变是残忍的挣扎,最后的涅磐。在矿物的刺激下,红鳞脱落,新羽生成。最轻微的伤害也会令嫩弱的皮肤溃烂发炎。然而四十九天以后新生的鸟脱水而出的时候,那就如破茧的蝶,水珠如珍珠般从那绝尘的白上滑下。他在阳光中展翼飞翔!他重生了,但迎接他的,是另一场杀戮与被杀……”
我的眼早已止不住地流泪,流血。也许是刺眼的阳光和脱水的关系吧,我颤声问:“哥,你活过来了。你要杀了我吗?”
“是。”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败了,就得死。”
“哈哈哈哈,”我惨笑一声,“哥,对不起,我也想活。”
水腔里最后一口水幻化成利箭贯穿了哥哥的双眼。阳光下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天。哥呻吟这落下,我也惨笑着摔到草地上。
“你终于打败我了,鲲。”哥说,声音竟然含着笑。
“哥,不要怪我。弱肉强食,弱者不能活。”我说。
哥收拢翅膀,绝尘的白染上刺目的红分外美丽。哥安静地睡了。阳光下的草香让我很安宁。是的,我累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哈,”人类的声音!“今天运气好,白捡了一只鸟跟一条鱼!晚上下酒有菜了!”一个人类农夫的手扑下,拎起我和哥哥。
视野里一双脚后跟不停地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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