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祭

今天是妹妹夏晨的生日，一下了班，我就急匆匆地往医院赶。她该不会等急了吧？我想。
走进医院大门，迎面而来的，又是冰冷的石砖和淡淡的药味。说实话，我是极不喜欢这种氛围的。阴暗的走廊，空旷的脚步声以及两旁仿佛永远也延伸不到尽头的门，一切都让我感到无助。我害怕迷失在这里，却又不得不一遍又一遍从这里走过。五年了吧，夏晨的病还是没有一点起色。想到这里，我不禁心里一沉。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花香飘来，我不觉精神一振。原来是窗前的樱花开了，这家医院环境不错，夏晨的病房窗前又恰有一棵樱花树，久住下去倒也舒适。微风一吹，便有几瓣落樱飘进窗来。
“哥，你来了。”声音纤柔，恍若轻尘，看着她虚弱的面庞，我不禁一阵心痛，“生日快乐！”我微笑，“看，给你带来了什么？”我提起手中拎着的糕点。
“桃叶酥！”夏晨颇为惊喜。“是啊！你最爱吃的。”我见她笑了，心里也高兴，“我可是专程坐火车到桃林记买的正宗桃叶酥。来，快吃了吧！”
“谢谢，哥。”夏晨接过糕点，“你对我真好。可我的病……”
“傻孩子，你是我妹妹，我不疼你疼谁？你安心养病，我又联系了一位美国知名的血液病专家，过几天看看你的情况。我给他看了你的资料，他说有希望治愈……”我安慰她。
“五年了，这桃叶酥的味道还是一点没变。”夏晨忽然眼睛闪闪的，幽幽的说：“要是阿峰还在，尝到这个一定会高兴的。”
“晨……”，徐峰是夏晨的男友，五年前出车祸去世了。从那以后，夏晨便一病不起。唉……想到这些，不禁一阵难过。
“我和阿峰就是在桃林记认识的。那天我忘了带钱，是他帮我买的单。阿峰真的是一个很细心很体贴的男人。跟他在一起，我永远不用操心任何事。我只需要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感觉他温暖的甜甜的气息。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再遇到一个像他这样值得我爱的人。可是……”
“别说了，夏晨。”我轻轻拍拍她的肩，不忍看到她泪水夺眶而出的样子，“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哥，小心！”夏晨突然叫起来，“我……我的花。”她脸色一阵慌乱。我才记起差点又碰到她的那盆花了。那是盆血色的玫瑰，红得令人心颤。茎上生着许多奇怪的藤蔓，更添一分妖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便一直摆在夏晨的床头。而夏晨也一直近乎固执地护着它，不让任何人靠近。
“给，喝点水吧。”夏晨出神地望着窗外，也不理我，自顾自地说：“好美呀！”
“什么？”
“哥，有人说樱花树是最残忍的植物。它根下埋着尸骨，它因尸骨的血而生出绯红的美丽。哥，你相信那满天缤纷的花瓣竟是鲜血染成的吗？”
“夏晨！”我只觉得心口发颤，想叫她不要说了。
“可你不觉得那是一对爱侣吗？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必须强忍吸食爱人的血的痛苦，只为了延续前世的美丽回忆，只为了血泪相融，永不分离。那漫天飘飞的哪里是花瓣，那是他们的血，他们的泪，那是回转千年的爱情啊！残酷而美丽的爱……”
说着说着，夏晨已是泣不成声，我握着她的手，却只感到彻骨的冰凉……

夏晨和徐峰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他们俩都是生物专业的高材生。只是夏晨从小性格内向，一直把自己埋在书堆里，不与人接触。认识徐峰后，她真的开朗多了——她开始学唱歌，学跳舞，在周末拉着徐峰满大街跑，笑得很开心。我很感谢徐峰，把夏晨交给他，我很放心，我知道夏晨跟着他一定会幸福。
可是天妒英才，就在他们将要喜结良缘的那一天，上天残忍地夺走了徐峰。从那以后，夏晨便一病不起，看了许多医生也无济于事。她的造血功能异常旺盛，可身体却一直贫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血吸去了似的。夏晨五年来便一直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四肢冰凉，常常要靠输血来维持生命……想到妹妹受的苦，我的心便如刀割一般难受。

三个月后，我从美国出差回来，一下飞机就迫不及待地向医院赶去。史密斯医生打电话说夏晨的病情有了好转，脸色红润多了。三个月不见了，她一定想我了吧。我没告诉她我回来的时间，想给她一个惊喜。
“夏晨，哥回来了！”推开房门，我一下惊呆了，一幅诡异而可怕的景象出现在我面前：夏晨的手腕上爬满了细细的藤蔓，密密麻麻，藤蔓的尖端刺破皮肤，伸进了夏晨的血管！夏晨的手臂血脉暴胀，惨不忍睹，而那藤蔓竟来自床头的那株玫瑰！此刻它红得发黑，娇艳欲滴，谁能想到它竟是株噬血的妖魔？而夏晨，正惊恐地望着我，眼里噙满泪水……
“夏晨！你在干什么？放开它！”我失去了理智，冲上去扯断藤蔓，鲜血溅了我一身，我一把摔烂花盆，双脚在那花上不住地踩着，跺着，“该死的毒物，去死！别来害我的妹妹！”夏晨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死抓着我的衣袖，“不要，哥！不要！”她一脸绝望，泪流满面，“阿峰——”她哀号了一声，昏死过去，手还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
“夏晨，夏晨——！”我一下子慌了手脚。“醒醒，夏晨你醒过来啊！”我拍打着她的脸，她原本苍白的脸色被我手上的血染得分外狰狞，“医生，医生……”

过了漫长的一个小时，夏晨终于转危为安，医生说她只是受惊过度，又失血过多。现在止住了血，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我看着夏晨沉睡的脸，心中疑云重重，我小心地收捡起地上的残花，决定去化验所一趟。
化验结果令我大吃一惊，这不是株普通的玫瑰！它含有高达30%的人类基因，这些基因是人为植入的，另外还有5%的蚊子基因。我又到基因档案局查询了人类基因的来源，结果竟是徐峰！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夏晨为什么如此固执地爱着这盆花。夏晨，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不明白私自移植人类基因是违法的么？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何必执着，何必为他受苦这么多年呢？
回到医院，我的心情沉重无比。推开门，却见夏晨安静地躺着，地上的碎瓷片闪着刺目的光。她的血染红了白色的被单，染出一朵血色的玫瑰……
“夏晨——”我哀号着跪倒在地，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我泣不成声。
泪水中，一张血写的字条像窗外的樱花似的飞落——

“哥，
对不起！我又做傻事了。我无法相信阿峰的离去，所以才复制了他的基因，我想用这种方式让他重生。
我知道这是违法的，所以我不敢复制出活生生的人，只好将他的基因隐藏在这株花里，对我而言，他就好比活生生的徐峰，我的家人。
也许是造化弄人，也许是我应受的惩罚。实验中竟混入了蚊子的基因。这株玫瑰必须吸血才能生存，可我不在乎。为了我的阿峰，我愿意牺牲一切！他成了樱树，我愿意是他根下的尸骨，陪他千年万年！
可现在花死了，阿峰又一次走了，我也该随他而去了。对不起，哥，你要好好保重！
晨
绝 笔”

泪水又一次滑落，窗外，樱花惨烈地飞。泪水中，但见漫天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