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19

我的哥哥

火辣辣的太阳底下,蝉烦噪地叫着。池塘对岸,长长的河堤上有两个模糊的黑影。那是两个赤条条的男孩子,收了衣服,正准备回家去。
“喂——等等我!”池塘这边,一个更小的孩子向对岸喊着。“胆子鬼,自己游过来!”一个男孩子高声喊。“我……我不会。”小孩后退了一步,“你们……你们过来接我呀。”他有些怕,急得要哭了。
“唉,真没用。”一个男孩叹口气,“”一声扎进水里,游了回来……
那个小孩就是我,那两个男孩子是我的哥哥。
很多年以来,这幅画面一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说来也怪,关于童年的记忆大多已不清晰了。唯有这幅画,时间越长,印象越深刻,乡间郁郁葱葱的草和树以及水在反射出的明晃晃的白怎么也挥之不去,像一个时常蒙绕在脑海里的梦境。
记得那时我还很小,暑假常常被送回乡下去过。每到这时,大伯和爷爷奶奶们都会拿出他们认为最好吃的东西来抬待我。而我更喜欢被两个哥哥拉着到处跑。
山上是不敢去的,虫子多蛇多,我被草挠一下都会吓得大叫,大热天里最凉快的地方也就是河边了,说是河,其实只是山边的一道小溪,正午的时候,山的影子落在溪上,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最喜欢看哥哥们游泳了。我天性是喜水的,但我妈打死也不让我下水,所以至今也没学会游泳,看两个哥哥在水里嬉闹,水花四溅。我脱了鞋,双脚不停地拍水,真是件快乐的事。
我上小学后不久,大哥就参加工作了。单位是爸爸联系的。大哥当时收入很低。但每次见到我都会给我买东西。印象最深的是一本精装版的《西游记》。当时大哥刚买回来就被我抢了过来。我舒舒服服地读了一个暑假,弄得脏兮兮的,他熬了两个通宵读完后又还给了我,说本来就是要送给我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省了两个月才买的。我第一次发现我很任性。
城里没地方住,刚开始工作时哥住在市委大院一间很破旧的老楼的地下室里。现在那楼已经拆了。那间屋子很黑,要在黑暗中摸索很久才找得到他的房间。开灯后可以看见墙上糊满了发黄的报纸,哥常给我讲一些飞碟和外星人的故事,都是从那上面看来的。我喜欢坐在那张破床上看大哥工作,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长满雀斑的脸。
后来哥搬到我家来了,妈对此颇有微词,我倒没所谓。那时我家的猫产了四只小猫,很可爱的小家伙。它们调皮的很,满屋子乱窜,我从没摸到边它们。我指着跑得最欢的一只小黑猫说:“哥,它是我的,你要留给我”。
那些猫住在哥的房里,所以只和哥亲,后来哥把它们送给了厂里的同事,我很难过很生气。屋子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那年秋天,老母猫误食老鼠药死了。妈妈做生意亏了本回来。后来哥搬走了。
再后来就很少听到大哥的消息,我也渐渐长大,对大哥渐渐生疏。偶尔几次见面,也都无话。依稀知道人过得很不好。
大哥跳楼死的时候我正在逛街。我看看到救护车呼啸而过却不知死的是我哥哥。妈妈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懵了。脑海里关于大哥的记忆努力地要回想起来,却像埋在泥里的石头怎么也浮不出水面,大哥的形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我觉得好悲哀。
“哦”。我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我没在表现了明显的悲伤,心里却翻江倒海地难地过。我想哭一场,但眼睛干涩干涩的,一定是昨晚熬太久了。
然后妈提醒我该上学了,并告诫我不要影响中考。
大伯来城里和爸大吵,说我爸没照顾好他儿子。其实谁都知道爸爸对哥很好,大哥的工作,住的地方,业务上的事都靠爸爸帮忙。我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自杀。我觉得好笑:我在为我死去的哥难过,我爸在和他哥难过,我爸在和哥争吵。
后来当兵的二哥也从青海回来了,和爸闹得不欢而散。他甚至没有见我一面。我很难过,我已经四年没见过他了,我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二哥走的时候连电话也没回一个,我明白我又失去了一个哥哥。
我已经没有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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